出来。
奶奶疯狂地给我捶背,骂道:「让你馋!」那会儿她老已搬到我们院来,住在我曾经的卧室。
我嘛,被撵到了楼上——那种干燥粗粝的粮食霉味萦绕于我脑海
中,至今挥之不去。
东院却空了许久,直到九九年那年冬天蒋婶一家才搬了进去。
我的理解是他们在何仙姑附体和爷爷老死间作出了某种权衡。
而这,总体上是成功的。
尽管2000夏天,二刚的死亡将被何仙姑归咎于此次不合时宜的迁居。
*********父亲出狱后在家沉默了好久。
光那个闷坐在沙发上的经典姿势都持续了两三天。
后来他索性躺了下去。
奶奶整天唠唠叨叨,时悲时喜时怒时怜。
母亲却听之任之。
我甚至很少见她和父亲说话,连喊人吃饭都要劳我大驾。
那阵正逢奥运会预选赛最后一场,姚明初露峥嵘。
看得出来他与黄金一代同场时,默契度还是不够。
本质上讲,法国虽然被压了半场多,但最终逆天发挥,爆冷中国队。
然而不知为何,就这一溜屁的闲暇空隙,我也觉得杵在家里别扭。
父亲回来的当天我俩唯一的对话是:「林林」「嗯」此场景发生在吃晚饭时,具体动作是父亲给我递来一个馒头。
而直到第二天一早上厕所猛然撞见父亲时,我才叫了声爸,仿佛这才发现他是我亲爹似的。
父亲叼着烟,边往外挪边提裤子。
他惊讶地说:「起这么早?!」其时天已蒙蒙亮,母亲也做好了早点。
我只恨自己不能边吃饭边蹬车。
记得有好长一段时间,对父亲,我们绝口不提。
唯一的例外是三月初的一天,小舅妈拎来一袋炸鱼块。
正当我大快朵颐之际,她问及父亲的近况。
我扒着白饭,连头都没敢抬。
母亲叹口气,说还是老样子。
「那咋行?」小舅妈有点急,片刻后却又说:「也是,刚出来,总要有个适应过程」她这话倒没错,只是父亲适应的时间略长了点。
大概过了三八妇女节,他老才出去找活。
先是搭雨棚、装塑钢窗,后又跟某个老舅修了几天摩托。
建筑队也混过,费力不假,但相对来说工资还凑合。
可惜这砖头水泥也就自家建房时摸过,父亲自然与泥瓦匠无缘,只能当小工。
下班回家他死人般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我至今难忘。
零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后来声称要去哪哪打工,在举家反对的情况下只好不了了之。
到零零年四月天空高远之时,村东头的巨大扁平建筑里终于再次响起了猪崽的哼唧(虽然好景不长)。
望着那几十头圆滚滚的蠢东西,我竟涌出一种难言的喜悦。
至于本钱打哪来,我却从没想过。
自打父亲出狱,母亲就没肯再让我上工地,「学习要紧」。
当时母亲的月工资也基本都要拿去还债——为此父母还吵过几架。
母亲不想拖欠任何人,父亲却觉得「反正都借了,还了就是,也不差那几天」。
至于父亲挣的几个散钱,刚够补贴家用——也幸亏我有个铁打的奶奶。
直到2000年秋天拆迁安置方案下来时,奶奶才不小心说漏了嘴:父亲揣了口杀猪刀,挨门挨户地讨回了所有已黄和将黄的赌债。
对此,母亲自然不知情。
不可避免地,在拆迁安置上,父亲故技重施。
家里本来有两座红砖房,可惜卖出去一座,更为关键的是买主已经搬了进去。
而父母和我都是城市户口,怎么安置就成了难题。
那年夏天征地时,撇开养猪场,5亩地拢共也才补了几千块钱。
父亲不愿「冤情重演」,「万般无奈之下」(奶奶语),只好诉诸杀猪刀了结此事。
遗憾的是这次不太走运,奸诈的村干部跑学校向母亲告发。
于是当晚家里就炸开了锅。
至于锅是如何炸开的,我呆在学校,没能亲眼目睹,自然也不敢妄言。
只记得一个周六下午,我推车进门时,那口用了将近十年的铁锅就四分五裂地躺在凉亭的石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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