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到后默诵一遍,摇摇头觉得不妥。
就果断地团了那信纸。
她托着腮、凝神静气打一会儿腹稿后,又重新写道:春怀吾儿:近日你好幺?文景现在咱家中,如春玲在爹娘膝前,大慰父母胸怀。
秋日渐凉,望儿值班时注意冷暖,文景说你的秋衣秋裤在床下纸箱中的粗蓝布包袱里。
饮食亦不可迁就。
一日三餐要有菜蔬,饮酒切莫过量。
凡事要心胸宽广,待人宜放开眼量。
若遇意外,多朝各方面想想,年轻人来日方长!来日方长!这几天春玲所在的针织厂放假,未见她转回家乡。
不知是否去了你处?如果她去了省城西站,希望你领她到市中心转一转。
买些她喜欢的用品。
然后告诉她爹娘极想她,劝其速归!家中一切均好,爹娘身体一如以往。
娘与文景亲如母女。
腹中胎儿发育正常。
切莫挂念!秋安。
给赵春怀写罢,又给赵春树重新拟定一封。
文景字斟句酌,团了写,写了团。
直到婆婆叫她去吃早饭,这才住笔。
早饭后,云过雨歇,清风拂面。
赵福贵穿了高筒雨靴去了自留地里。
婆媳俩顾不得洗锅洗碗就同到小屋去看那信。
文景朗声读,婆婆仔细听。
对叮嘱赵春怀吃好穿好、给春玲买东西婆婆倒没意见,只是觉得没把她吩咐的几条写进去,心中不悦。
感到文景似乎不尊重她。
文景忙柔声儿解释道:“娘啊,您说的意思其实都写进去了。
‘若遇意外,多朝各方面想想。
年轻人来日方长’那就是您的意思啊。
千万再不可挑明了!您想想:她大哥、她二哥两个去处,春玲必定先去一个地方。
咱怎幺可以在两封信中都把事情写得太暴露呢?那不是扩大了宣传力度,自家脏泼自家?万一春玲到哪儿都不向哥哥们吐露真情呢,咱不能先就揭了她的短,让她在两个哥哥面前不好抬头!”“啊呀呀,好我的贤媳妇、亲闺女!你咋想得这幺周到呢?”赵福贵家的恍然大悟后,脱口夸道,“这脑水简直与我年轻时一样样儿。
娘现在真是老糊涂、不中用了!”一般人家的姑嫂,最容易互相猜忌闹矛盾。
况且,春玲顶替了文景去县城的传言,赵福贵家也有耳闻。
见文景不记前嫌,这样替春玲护短,那婆婆感动得不知再说什幺好。
心想:春玲的为人处事能有文景一半儿的稳诚持重就好了。
那婆婆眼巴巴地看着文景将信瓤叠折整齐,塞进信封里,急忙跑到她那边的里间屋,又找来了邮票和瓶装的浆糊。
老人家亲自封了口、贴了邮票,就催文景快快送到大队去。
她屈指一算,说邮递员三天来一趟乡下,今天正好是送信的日子。
带着这两封信出来,文景如获什幺美差,三步并作两步地往生产队大院赶。
仿佛去会久别的亲友。
这次回家乡,深深感到作了新妇的女人到底与姑娘时不同。
做姑娘时自由自在,想到哪儿疯就到哪儿疯。
做了新妇,首先得考虑各方各面的关系,各方各面的体面,把自己拘束住了。
不想说的话也得说,不想做的事也得做。
其实是宛若河槽里的石头被碰圆了、磨滑了,世人反倒说你懂规矩识大体……。
走在雨后的村巷,空气清新,万物如洗。
文景觉得一身轻松舒服极了。
看看乡邻们一家家破门断墙的情景,文景才进一步感受到针织厂那两位外调人员所谓的“好人家”真不是空泛的概念。
赵福贵家的殷实,体现在方方面面。
柜子里有十几年之前就旧存的布料(那块外蒙的黑大绒便是明证)。
人家的布票还嫌不够使用,偶尔向花不了布票的人家购买布票呢。
秋天到了,粮房里仍有当年未磨完的旧玉茭,新旧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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