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机?这算什么良机!”
陈蒙离去之后宋澹与两个弟弟秉烛夜谈,宋澄一向老实本分沉默寡言,而宋泊则是一听完原委便当即恼得拍案而起。
“那逆王与突厥沆瀣一气来势汹汹、便连颍川神略军都抵挡不住,往后朝野上下又能去指望谁?”
“大哥,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一,万一我大周当真……”
一个“亡”字重若千钧、即便不说出口也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宋澹眉头打成一个死结,又听弟弟说:“助陛下南渡避祸迁都金陵本不为难,可万一倾覆之日果真将近……那我宋氏便再无后路可退了!”
……谁说不是呢?
大周风雨飘摇危如累卵,说不准再吃一败便要被凶恶的胡虏撞开国门,届时当今陛下必首当其冲为人所杀,其左右近臣又岂能保全性命?若宋氏日后果真出了一位皇后,待到国破之日……便是大祸临头满门抄斩之期。
可——
“可若我们回绝此事陛下又当作何想?”一旁的三弟宋澄终于接了口,脸色因恐惧显出几分苍白,“会不会……顺势另寻由头治我族不臣之罪?”
的确。
宋氏清流世家,身处乱世手中却无一兵一卒,得天子恩宠便可生、为天子所憎就当死,从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们原本就因过去骊山之事触了今上的霉头,若如今再不识抬举回绝嫁女之事,那……
宋澹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明了陛下为何走这一步棋——他知晓要南渡迁都必少不了宋氏襄助,可又唯恐宋氏会同此前一般临阵变节,于是便要以姻亲紧紧将他们一族拴住,令他们不得不在天下人面前为他的王朝舍生效死豁出一切。
“我们没得选……”
他的手微微发着抖,声音同样起伏不平。
“疏浅与疏妍……必要有一人入宫为后。”
室内一片沉重,唯有几点烛火还在随着冬春交界之时的寒风微微摇曳,宋泊与宋澄亦知自己的家族正如眼前膏烛,是燃是灭都在御座之上那位陛下一念之间。
“还是让疏妍去吧……”
宋泊斟酌之下无奈叹道。
“那孩子能忍善断、是个聪明机敏的,如今颍川侯既死,那桩婚约自然也不作数了……”
宋澹对自己这两个女儿自然也有一番衡量,深知疏浅好妒易怒心思浅薄、远不如疏妍来得沉静稳妥,只是幺女此前毕竟曾与他闹过一场、他也看得出她心底对他怀怨不浅,他日若当真入了宫怕也是不好拿捏……
他头疼不已,整个二月里都在反复思虑酌量,眼下在堂上被双目冷清的幺女质问也依旧难以作答;一默的工夫身旁的万氏又当先开了口,大约也同她那嫡子一般忘却不了两年前所受之辱,迫不及待便要使些手段往宋疏妍身上招呼。
“四丫头近两载未曾归家,却竟把自幼学的规矩都忘净了,”她冷嘲热讽十分刻薄,一双锋利的颧骨似乎也比过去耸得更高,“拜见父母岂可平身而立?便不知屈一屈膝、弯一弯腰么?”
“就是——”
一旁的宋三小姐赶忙接了口,在这母女二人眼中一身丧白病弱不堪的宋疏妍可没有半点值得怜悯,她只是高嫁不成又从枝上坠进泥里的山鸡、再如何拼命扑腾也成不了凤凰——怎么样?两年前她不是很得意、很威风么?不是倚仗着贻之哥哥的宠爱不把父亲母亲嫡兄嫡姐放在眼里么?如今怎么了?没有本事了?变成哑巴了?只能老老实实任由她们锉磨摆布了?
“父亲母亲都念你念得紧,我与哥哥亦都不是计较之人,过去的事谁也不想再提,只要妹妹好生赔一句不是便算是过去了……”
她像是巴不得要逼她低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的脸狠狠踩到地上,要她认自己的命、就是一辈子都要在这个亮堂堂的家里做小伏低;宋疏妍却只觉得好笑,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在这离乱惨痛的人间究竟为何总有人以欺凌他人为乐,仿佛不知上天掷下的苦难早已是足够得多,偏还执意要让一切变得更加污糟不堪。
她在那一刻惨笑起来,并非独为己身伤怀、更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荒诞不经,在二哥北去征战之后这个所谓的“家”便再不剩哪怕一丝温存柔软,只有无穷无尽的刁恶戾气。
笑着笑着又流出了泪,矛盾的样子瞧着多少有些骇人,堂上众人那时都暗想四小姐怕是害了疯症、毕竟这从天坠到地的苦楚也不是谁都受得的,万氏和她那宝贝女儿见状却更感到痛快,只恨不得将宋疏妍逼得自去寻了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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