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就身体健壮,几乎没有进过病院,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病人,只记得伊芙琳发烧的时候,你的母亲会彻夜地抱着她入睡。
其实大夏天抱着火炉睡觉十分难受,没过一会你又是满身的汗,更别说安然入睡了,但莱斯特却渐渐停止了颤抖,他紧皱的眉间舒展开来,呼吸慢慢由急促粗重转为绵长。
你听着他的呼吸声,思绪慢慢地四散飘远,也许是因为夜半的那个梦,那一年的事情不断在你眼前重现。
你的恢复得很快,到大三的暑假结束时,你已能自由走动。
你想医生也许给出了错误的估计,他们不总是这样吗,热衷于告诉你最差的结果好使你的期望降低。
你满怀希冀地回到无人的橄榄球场,在广阔寂静的草地上试着奔跑,但没跑多远,腿上传来的疼痛就把你狠狠绊倒。
你摔在地上,青草苦涩的草汁流进你的嘴里。
绝望是最折磨人的,但更折磨人的是希望。
你愤恨不甘地用力捶地,从头到尾没有流过的眼泪在这一刻汹涌地流过你的脸,无声地滴落进草地。
那之后,你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梦想熄灭了,你的身体仿佛是燃烧殆尽的火炬。
莱斯特把你从自怨自艾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拖着你离开寝室,把你塞进车里,然后一路开出了纽约市区。
几个小时后你发现你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飞机上,身上穿着跳伞的装备,和莱斯特绑在了一起。
“准备好了吗?”他在你耳边问。
你木然地点点头,仍然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下一秒,你们一起跳下了飞机的舱门。
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了你的耳朵,高空凛冽的空气狠狠地拍打着你的脸,你张不开口,无法呼吸,心跳却因为体内的肾上腺素骤然飙升。
麻木不仁的躯体变得灵敏起来,恐惧随着血液灌注到全身各处。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心都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叫嚣着渴望着活下去。
“睁开眼!”莱斯特在你的耳边喊着。
“我不行的!”你也高声喊。
“别怕!”他收紧了手臂,这使你感到安定,于是你慢慢睁开眼。
整片的大地迎面砸来,你正与他一起急速下坠。
你一阵头昏眼花,立刻紧张地抓住了莱斯特的手。
最初的几秒过后,来势汹汹的恐惧就像一个空有外表的纸糊怪兽,迅速消褪,兴奋转而占据了高地。
这时,他的嘴唇贴到你的耳边,温声诱导:“看看你的周围。”
你循着他的声音看向四周,云絮在你的不远处,棉花糖一般松软。
你在飞,你在自由坠落。
你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沉重的身体变得无比轻快。
下方绿色的大地被分割成无数小块,道路像是用铅笔绘成,火柴壳般的汽车沿着灰色的线条缓缓移动,道路的尽头,绿色渐渐被密集成簇的高楼取代,纽约港以东的大西洋辽阔无边,在远方与青空深情相拥,圆融一体。
护目镜外的景象,鲜艳而生动。
你像是重新发现了这个世界。
你听到莱斯特在你的耳边笑了起来,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上翘。
几十秒后,莱斯特打开了降落伞,你们下降的速度顿时减慢。
你回过头去看他的侧脸,而他仍注视着远方的天际,对你的目光毫无察觉。
高空的风仍然无休无止,你急促的心跳却渐渐平静下来。
有人曾振振有词地告诉你,爱不过是一种靠激素维持的浅薄的冲动。
但在那一刻,你的灵魂战栗着告诉你,你爱莱斯特,不止爱他的外表,也爱他躯壳下的那颗灵魂。
你会爱他夺目璀璨的模样,也会爱他无法克服的阴暗与痛苦。
——无论时光过去多么久。
莱斯特在你的怀里陷入了熟睡,你摸了摸他汗湿的发,看着他泛着红晕的脸颊和微微扇动的鼻翼,忽然想,如果安塞尔是一只小猫的话,那莱斯特一定是白天鹅,孤高清傲,轻易不肯向他人袒露伤口。
你以为你是猎人,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而已。
这个比喻不知怎的使你感到好笑。
也许是不适,莱斯特无意识地咳嗽了几声,你于是轻轻地拢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种不停沸腾的心情还在胸口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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