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她也没有机会品过什么上等复杂的香味。非要说的话,这熟悉而又幸福的味道,那是河岸集市上刚刚炸出来芝麻糖酥的甜腻,再混合了一点点刚出笼荷叶饭的粘糯,当然,还有春雨如酒如芒飘舞在田埂上时,点点白棘花吐露的清凉。
这种气味好像也不是从她鼻孔里吸进去的,更像是看不见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滚进她的四肢骸中。
随后,她觉得:她饿了,渴了。
这也是应该的。
可是,哪里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和饮料给她这种马上就要被消耗掉的祭品呢?
无名的新娘沉浸在香甜的空气里,绝望地转头。
奇怪了,押送她们的那些官兵,祭司,乡民们;都不不见了。倒是在牛车和马车周围,琳琅满目的食物丢弃在地上,散落在庭院四处,甚至还有挂在墙上的——烤好的肥猪,整只的烤羊,烧腊生切的鸡鸭,巨大肥美的鲤鱼,还有成堆的鲜果馒头。
无名的新娘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面前只不过是是黄泉路上诡异的风景——送亲的祭祀车队不是没有给所谓的龙王携带香火和食物,但是不可能有这么多这么丰富的。
然而其余跪拜在观音像前的新娘们,似乎也闻到了食物的香气,缓缓转身。她们也很惊讶,但是很快就有人新娘不管不顾地冲向了食物,因为她们太饿了,太渴了,没有人把守的食物先吃下再说,大不了一死,死也作个饱死鬼不是么?
当然,很多新娘觉得是自己虔诚的祈祷终于被观音菩萨听到了,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显出了神迹,搭救这些苦命的女子了。新娘们喜极而泣,推搡着,跌撞着,扑向那些看起来热气腾腾鲜美丰盛的食物,手撕牙咬,狼吞虎咽。
她们是人啊,是想活下去的人啊,这没有错。
但是只有无名的新娘却战战兢兢地后退了几步,她忍住了饥渴的冲动。
她虽然是那种会对枯树施水多情多念的人,但是这不等于说她不是一个理智精明斤斤计较的婊子。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的一生过得太艰辛太敏感了,所以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这种事,哪怕快要死了也不信。好吧,如果只是一张馅饼或者几个馒头或者几个野果子也就算了,但是这样一堆豪华的宴席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这黄沙野地,荒山古庙中;这个无名的新娘本能产生的是恐惧。
毕竟她人生里,第一次把羊肉泡饼吃到饱,就是爹娘把她卖给妓院的前一晚。
嗯那个时候她十二岁,不长记性也就算了。
她十六岁的时候妈妈把她卖给陈员外作小妾,员外的正妻大娘赏赐她吃了一顿鲜鱼水锅,结果她就小产了。随后她就又被卖了,十七岁年龄太老了,只能当富人家帮佣了。
这还不长记性的话,那就是她被家里的姑娘赏赐吃了一顿燕窝,她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燕窝,然后困了睡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捆进尼姑庙里。别做梦了,作尼姑这种好事怎么能轮到她,家里的姑娘抽签抽到了龙王娶亲的新娘名额,但是她家有钱,疏通一下,可以买人头来换的,她作为廉价的丫鬟,要替主人的女儿去死。
所以,这次,这次总要长点心了吧?
长了,但是接近没长。无名新娘胆怯地靠近观音菩萨的石像,捡起别的新娘供奉给菩萨的馍片和清水;缩进石像后的阴影里,努力遏制自己的激动与慌乱,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那来历不明的香气,随着入口的饭和水,在无名新娘的意识中,也越来越浓重了;有饭吃有水喝,世界又充满了这种,凉凉的,柔和的,甜香。
生的希望,又开始在无名新娘的灵魂中滋长。
“我要活下去。”
无名的新娘吃完了最后一块膜片,喝干了水碗里最后一点水,撕扯下头上那可笑的凤冠,砸在地上。
香气突然变了,那烘烤糖花的暖暖的味道,突然变谅了,变锋利了,变成一种她更熟悉的……这是,这是血的味道啊。
无名的新娘慢慢地从观音像后探头,望向那院子中的盛筵。随后她立刻抬起袖子,死死咬住;憋住声音,不然自己发出引起注意的惨叫。
院子已然变成了一滩沸腾的血湖。
护送或者说押送新娘的僧侣,巫祝,民兵;当然还有主事的乡绅元老们,已经没有能喘气的了。院子里从来没有过食物,因为他们就是食物。九个新娘身上的罗裳现在极尽殷红,像是血水中蒸腾出的莲花。她们不知道哪里来到力气和胆子;在尸山血海里,很轻松地掰下这些壮年男子的手臂和大腿,生啖硬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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