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床头。
她一直都知道吟秋有很多男朋友,吟秋也从未在她面前遮掩过,只是她听见吟秋在房里跟那个男人算账:
给她看病花了多少钱、请护士上门来打针花了多少钱、买营养品花了多少钱,就连她在这住了小半个月,该付多少房租都算得清清楚楚。
公寓是这个男人的,吟秋当然要跟他算清楚,她性子要强,从来不肯占别人便宜,一分一厘都要还给人家。
她做了几年的江家少奶奶,最后还给江家的是一桩离婚官司。
那时候的北平,离婚简直是桩天大的事,何况还是江家的少奶奶闹着要出洋,才惹出这桩官司。
大人们忙着打官司,江月则在一众亲戚里威风神气。那时候离婚,简直比家里出了个大总统还来得新鲜,旁人别有用心地试探,她总是顶神气道:“对啊,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后来总算知道“离婚”的意思,吟秋坐船去香港那天,她被老妈子抱着站在码头上哇哇大哭,可是吟秋只顾着打点装满她珠宝首饰的箱子们,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也许是顾忌着站在她身边的爸爸。
可是爸爸已经在战场上死了,吟秋为什么还要恨他?
她躲在门外听吟秋算了一笔账,回房后褪下手腕上一只卡地亚的白金镯子,放在床头柜上,穿着睡衣就出门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纽约的街头,从未觉得这异国他乡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病房中一时只剩陆照年和沈吟秋。
他自然是听说过沈四小姐的名声的,那时候大家族里但凡出了个闹离婚的少奶奶,总要被人在背后议论,“还不是被江家那个带坏了!”
但这些传闻和他无关。他此时只坐在待客的沙发上,两手交握,慢慢计算着江月出去了多久,该怎么收场。
“你们结婚了?”病床上的沈吟秋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他右手婚戒上。
“前段时间的事,很抱歉没能邀请您。”他客套道,其实心里很清楚江月当初根本没生出半点要邀请她的心思来。就连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她都从不会主动提起沈吟秋。
她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轻笑起来。她的确生得很漂亮,即使在病中依旧光彩照人,但江月脸上很难找出跟她相似的痕迹来,也许是女儿长得更像她那位赫赫有名的父亲。
那位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父亲。
“她心里肯定恨着我呢。”沈吟秋抬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耳边的一缕卷发,病号服宽大的衣袖落了下来,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露出一个白金镯子。
“我以前没有好好照顾过她,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大概是快要死了——”
见到陆照年似乎面色微变,她又道,“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别告诉她。她年纪小,不懂事,麻烦你多照顾她些。”
陆照年交握的双手紧了两分,终于只道:“好。”
病房中又重新归于沉寂,他借口洗手出去透了口气,人站在走廊玻璃窗前俯瞰着医院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察觉江月离开的时间好像太长了。
“这位先生,有一位中国女士在厕所里晕倒了,请问您认识她吗?”
大概是看他一张少有的黄种人面孔,医院的护工匆匆跑过来问道。
陆照年心口一痛,丢掉拿在手上的西装外套,转身立马跑了过去。
江月是在傍晚时分醒过来的。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正弯腰洗手,冰冷冷的水珠胡乱溅在镜面上,镜子中她的脸苍白一片,直起腰来时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还难受吗?”身边传来温厚的声音,陆照年伸手过来,干燥温暖的掌心立马就包裹住了她。
“我怎么了?”江月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侧身时盖着的素白被子和她的衣料摩擦,窸窸窣窣地响。
陆照年替她把面上一缕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轻轻抚着她颈后,“我说了你不要情绪太激动。”
她像某种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眼睛雾蒙蒙的,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一幅完全信赖他的模样。
“你怀孕了。”陆照年低头,在她光洁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江月猛地抬起头来,不料额头撞在了陆照年的下巴上,他疼得轻嘶一声,没好气又带了点无奈地看着她。
她额头上也红红的,却是来不及顾及这点小伤,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两手圈在他颈后,“真的吗?”
刚才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早就变得亮晶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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