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出差去纽约。”他说。
“那我怎么办?”她依旧靠在门框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什么怎么办?”
“春节怎么过。”
“怎么过,你回家过呗。”
“可这就是我的家呀。”
“你还在乎这些?你整天忙得要死,什么家不家的,真没想到你还有家的概念。”
两个人最后一次谈话,是坐在阳台前的那对圈椅上,乔伊后来回想起来,还真有些谈判的味道。她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在短短几个月时间,竟然变成了这样。张晓光走的那天,乔伊没到机场去送张晓光,她在电视台做节目,她谈话的对象,是一个拍电影的人。这个人拍的电影,从来没在国内公开放映过,但一谈到电影,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快乐。透过他的眼睛,乔伊看到张晓光的眼睛,她想,男人都是一类人,为了一个目标可以不顾一切的。心中只有目标,别的都不存在了。张晓光的功名心实在太强了。
这个春节乔伊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姥姥说还是回家来过年的好,又问她想不想吃饺子。姥姥说:“我包的饺子可不是冻在超市冰柜里邦邦硬的那种哦。”“姥姥,我知道,您是亲自动手和面,亲自擀皮儿,亲自调肉馅,姥姥包的饺子最香了。”听了乔伊的话,姥姥乐得合不拢嘴。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乔伊陪姥姥出去买东西。她们也没走远,就在附近的超市转转,那里应有尽有,什么饺子面、肉馅、葱,转一圈都能买齐。超市里人很多,就跟东西不要钱似的,很多人都是见什么拿什么,把东西往车里一扔,也不管需要不需要。
现在的人,花钱都很随意。
买了吃的东西,乔伊让姥姥等她一下,她自己挤到日用品区去想买两包苏菲卫生巾。她一直使用这种牌子的卫生巾,只因为喜欢那种粉红色上面带有小白点点的包装。
乔伊正站在一面花花绿绿的“墙”前面挑选卫生巾,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那是很和弦的铃声。
乔伊故意不接电话,让好听的音乐多响几遍。
这款手机是张晓光出差后,她一个人到电器城去买的。张晓光一走,她忽然有了种“自由了”的感觉,她对自己说“这种感觉可不好”难道她真的不适合婚姻吗?对于自己的婚姻,她变得越来越疑惑起来。
她站在色彩斑斓的物品堆里接电话。
电话是老占打来的。
老占说:“喂喂喂,猜猜我是谁?”
到处是晃动的人影,一切都像是卡通故事里的人和事,鲜颜,但却不真实。乔伊眼前浮现出老占颇具喜剧色彩的秃脑壳和大鼻子来,她在电话里笑了,她说“是老占吧?”老占说“算你耳朵灵。你在哪儿呢?”
“在逛超市,陪我姥姥买东西。”
“好孩子。”老占说“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候你过年好。”
乔伊说:“应该我打电话问候您才对,您是领导。”
老占说:“乔伊,你别老‘您您’的好不好?我有那么老吗?”乔伊想起他那卡通式的大鼻子来,忍不住想笑。
除夕夜
大年三十晚上,乔伊的姥姥家出了一件事:柳叶儿再次离家出走了。出事之前,全家人正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乔伊的爸爸擀皮儿,乔伊的妈妈和二姨柳树人包饺子,他们三个人配合默契,乔伊简直插不上手。
二姨柳树人在部队搞科研工作,平时很少回来。她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她把包出来的饺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体现了科学工作者严肃认真的一贯作风。母亲柳心美的手法就比较随意,她包饺子又快又好,馅大,皮儿薄,褶密,包完后不像二姨那样小心翼翼地放好,而是随手一丢,落到哪儿算哪儿。
姥姥说,你这哪儿是包饺子啊,你这是在玩“丢沙包”姥姥说她三个女儿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就是“丢沙包”两个女孩站两边,中间那个女孩跑来跑去地躲“包儿”谁被打着了,谁就“坏”了。
乔伊眼前出现三个小女孩在操场上玩扔沙包的景象。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穿过岁月的阻隔,传到乔伊耳朵里来。
收音机里突然响起三毛的那首橄榄树,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仿佛被定住了,那缥缈的歌声占据了整个空间,把刚才喧哗的声音压下去。这时候,全家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件事:柳叶儿好像一下午都没露面了。妈妈让乔伊到楼下去找找看,因为柳叶儿有时也会闷声不响地呆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弄出一点动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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