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丈夫那点杯水车薪的月奉,寅吃卯粮,拮据难捱。
好不容易一对女儿快两岁了,她身子不好,迫不得已早早给小姐妹俩断了奶,平常喂些米汤和稀粥,营养自然不足,好歹不至于夭折。
丈夫一介文弱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手无缚鸡之力。教他舞文弄墨或者针砭时弊,他信手拈来,生财之道则是一窍不通,也不屑卑躬屈膝,折了清名节操,哪怕能换来一些资助贴补家用?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却迎对头风,这席天卷地的浩劫汹涌而至。某日傍晚,丈夫还没有授完课回家,家里就风风火火闯进来一群穿着草绿军装,袖系红臂章的红小兵,一个个都绷着脸,气势汹汹,照面也不打话,只见带头那位年岁稍长的男子一声令下:“搜!”
六七个年介十六七岁的红小兵便凶神恶煞般散了开来,满屋子翻箱倒柜,就差掘地三尺了。
冯卓如又惊又惧,脸色苍白,一对幼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吓着了,扑躲在她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如蟊贼入室般“乒乓咣当”翻找了半天,于这家徒四壁的陋室,有无违禁之物一目了然。
许是有些失望,带队三十多岁的红卫兵头子目光阴鸷,不耐烦的在岑家狭窄暗沉的花厅中来回度步。
“聂爱民同志,快来看,找到罪证了!”一个红小兵略带稚嫩但又惊喜万状的呼叫声从里屋疑似岑境弥的书房中传出来。
“高满,瞧仔细了,要是搞杂了我可不好向首长交待?你知道我这回可是立下军令状才来的。”正在花厅中焦急度步的红卫兵头子闻言大喜,整张刀削般的脸瞬间由阴转晴,急步向内宅走去,边还出言询问仔细,性格谨小慎微,粗中有细,或者也因此次出师顺利,借此可以得到首长的肯定和赏识,心花怒放,脚步都有点飘飘然了。
岑境弥的书房很简陋,又狭小,看着着实寒酸,但也透着书香墨韵,犹如“中通内直,不蔓不枝”的莲花,弥漫着一股洁净无垢的凛然正气。
书房约莫十数个平米,墙壁青砖凹凸裸露,没有抹刮灰浆。前后两排简易但造型古朴的檀木书架,应是有些年头的祖传之物,也可以说是眼下岑家最值钱的物件了。
对门横摆着一张同款檀木的明清古书桌,已古旧斑驳,款式三面包围,上端雕刻着精美细腻的花纹,栩栩如生的花木、鸟兽图案,也有放小比例的人物,神态逼真,惟妙惟肖,端的算一物存世稀少的艺术瑰宝。
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副摊开未完成的水墨丹青画作,上端左右两角分别用两方长条形的玉质镇尺压着。一个披着蓑衣的牧童斜骑在老牛背上吹着竹制的短笛,身后是一条澄澈的小溪,嫩绿的柳叶软软垂挂在迷蒙如丝的烟雨中随轻风舞扬,诗情画意,跃然纸上。
书桌右上角端放着一个翠绿如碧玉雕成的精致笔筒,斜插着大小号狼毫三两支,侧旁是一架色如汉白玉般的细瓷笔山。
左上角摆置着一个颇有些年代感的绿罩台灯,垂下一根细细拉线,充作开关。
此刻屋内不但悬于天花板中央的复古碟式吊灯打亮着,光影幽黄,晦暗不明。
红小兵索性连书桌上的绿罩绒布台灯也一并打开,瞬间多了一圈朦胧光晕,一灯如豆,却是映照出静静端放在台灯侧旁的几本线装古籍,一本【御制资政要览】,一本【赖古堂集】。
书桌虽旧,但也蕴含古色古香的历史味道,况且木料包浆浑厚饱满,又细腻温润,沉淀着岁月的沧桑年轮。
本应配作一套的翎羽椅遗憾之极的毁了,只能摆一把粗陋的藤椅充数,显得不伦不类,十分突兀。
屋内两侧靠墙摆放了置顶的书架,迎面是入室之门,唯独书桌后面的墙壁可以略作些装饰。
岑境弥
书房墙上既无传世的丹青名画,也无名贵精美的装饰挂件,只悬挂了一幅简单装裱的自书墨宝,笔力遒劲,以临摩颜真卿楷书体书写了文丞相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红卫兵头子聂爱民此时正忐忑两极,哪有兴趣欣赏书房的内景布置,急匆匆朝那名叫高满的红小兵走去。
高满是衡山二中的学生,前两天校长和几名有历史污点的老师已经进了“牛棚”,树倒猢狲散,他和一帮无心读书的同学趁机罢了课,四处串连,后来被革委会划归到聂爱民为首的造反派【东方红】小组,主要纠察批斗对象针对衡山各所学校的校领导和老师。
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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